Image by Craig Fuller
剧评人:Flynn Ng
评分: ★★★★
继2023年荣获奥利弗奖以后，The P Word携原班人马重返Bush Theatre。这部原本就相当出色的作品，经过本次复排，显得更加紧凑与自信，节奏更为清晰，情感表达也更为集中。
该剧由Waleed Akhtar编剧并主演，围绕Bilal这个角色展开（或者他更愿意称呼自己为“Billy”），是一名巴基斯坦裔的二代移民，生活在英国伦敦。童年时期的种族歧视与霸凌、与同性之间失败的关系，以及成年后持续遭遇的制度性阻碍，使他长期处于身份的撕裂之中。他渴望归属感，却始终无法确定这份归属感该落脚何处，又该与谁建立。在学校、职场、Grindr以及他精心维系的社交圈中，Billy不断扮演着一个可以被接纳的自己。这种持续的自我调整逐渐消耗着他。每一次试图融入，都让他的自我厌恶与疏离感进一步加深。性成了他屡屡沉溺的宣泄口，但从未真正带给他自由，反而更像是在填补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名状的空虚。
Esh Alladi饰演的Zafar与之形成了鲜明对照。他带着明显的口音，以碎片化的方式讲述自己的经历，逐渐拼凑出一段爱与失落的人生。他回忆起与Haroon之间温情的点点滴滴，却迅速被暴力撕裂，随后是Haroon的死亡以及Zafar逃往英国的经历。他的叙述之下是经过克制的、深切的悲痛。在英国，生存本身伴随着层层压力。在边境，他被反复质询与审查，官员试图判断他是否是“真的同性恋”，以决定他是否有资格获得庇护。之后，他辗转于Hounslow的临时安置点，在漫长的等待中盼望内政部的裁决，最终却等来了拒绝的决定。尽管Zafar来到英国，保全了性命，但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他不得不永远离开家乡、与家人切断联系，因为一旦被强制遣返，等待他的将是死亡。
当Billy的生命轨迹与Zafar产生交集以后，就呈现出了不同的重量。与Zafar相识并渐渐选择陪伴在他身边，让Billy内心的一些东西发生了转变。这是他为自己做出的抉择，也为他重新接纳那个被自己排斥多年的原生文化开启了可能。两人之间生发出的并非某种大团圆的结局，而是一种在不同的流亡状态下学会生存的人之间的彼此认同。
全剧时长仅九十分钟，结构极为紧凑。前半段在Billy与Zafar的独白之间来回切换，语言和道具上微妙的呼应悄然将两个世界联结在一起。当两人在Soho的骄傲游行中真正相遇时，剧作结构便打开，转化为更加流畅的对白与独白交织。他们对彼此说的话，往往与他们直接向观众吐露的心声并存，而这种言语与内心的落差，恰恰成为了本剧最引人入胜的元素之一。两人的差异显而易见，由文化、宗教、阶层和生活经历所塑造，但一种共同的情感语汇却在悄然建立。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仿佛彼此都找到了那个能读懂自己内心最核心部分的人。
在最后一幕，Billy将Zafar从驱逐出境的航班上救下后，两人分享了一个宝莱坞式的、近乎电影般浪漫的终极之吻。随后，演出打破了“第四面墙”。演员们走出剧情，直接向观众讲述英国LGBTQ+寻求庇护者所面临的现实困境，并询问台下观众的名字。这一从虚构到现实的转折突然而有效，将剧场空间与现实世界重新连接，强调所呈现的经历并不会随着演出结束而终止。
相比 2022 年的版本，这一版显得更加精炼和聚焦。演员的表演更具掌控力，曾经略显过火的片段如今处理得更为细腻克制。两人的关系不再被单纯地解读为肉体吸引，而是扎根于彼此认同，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作为一名东亚移民兼酷儿观众，我在其中感受到许多关于归属、羞耻与“家”的追寻的复杂张力，这些经验虽具特定文化语境，却在更广阔层面上产生了共鸣，令人感同身受。
Anthony Simpson-Pike的导演处理克制而精确，给演员的表演留足了空间，去构筑整部戏的情感架构。Max Johns的舞美设计同样简洁而克制，一个被分割的圆形空间，安静地承载着剧作不断试图跨越的种种边界。
《The P Word》将在Bush剧院上演至6月27日。
Translated By Yifan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