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 Louise Parker and David Morrissy. Image by Johan Persson
剧评人: Flynn Ng
评分: ★★★★
演出时长达三个半小时，包含两次中场休息，Simon Stone 的新版《俄瑞斯忒亚》是对埃斯库罗斯这部古希腊悲剧一次野心勃勃的颠覆性改编。即便在大幅删减了约一个小时的戏份之后，这出戏依然是一项宏大的舞台工程。它的情节展开方式更偏向一部电视惊悚剧，而非传统的舞台悲剧。通过错综交织的时间线、隐藏的秘密和层层剥茧的揭示，全剧紧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让人不断去探寻当年的真相。它最有力的瞬间，就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世代相传的创伤所具有的毁灭性力量，并探讨了在一个由人类选择与权力体系而非神明所塑造的世界里，复仇是如何运作的。然而，尽管该剧规模宏大且演员阵容强大，有时仍难以达到原作悲剧的情感深度，导演过于依赖冗长的独白来阐释角色的内心冲突，而非让这些冲突通过行动自然流露。
埃斯库罗斯的原作三部曲，《阿伽门农》《奠酒人》和《复仇神》，讲述了阿特柔斯家族内部暴力复仇的恶性循环。阿伽门农在出征特洛伊战争前，献祭了女儿伊菲革涅亚，导致其妻克吕泰涅斯特拉在阿伽门农堂兄弟埃癸斯托斯的协助下将其谋杀。他们的儿子俄瑞斯忒斯随后弑母为父报仇，并因此面临审判。Stone 保留了原著故事的基本结构，但将背景从古希腊搬到了当代世界。
在这里，Christopher 成为了阿伽门农式的人物。他是一家势力庞大的科技公司 CEO，其产品被用于战争并销往俄罗斯，间接导致了无辜平民的死亡（显然受阿瑟·米勒《都是我的儿子》启发）。他的妻子 Montie 对应克吕泰涅斯特拉的角色，而他们的儿女 Augie 和 Alice 则分别对应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他们的双胞胎姐妹 Isabel 则对应伊菲革涅亚，但她的故事经过了大幅改写。
全剧在一家人准备为 Alice 和 Isabel 庆祝生日中拉开序幕。所有人都在等待 Isabel 的到来，起初看似只是一次小小的迟到，却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Isabel 的死成为了这个家庭决定性的创伤。虽然她是自杀身亡，但该剧表现出她的死与 Christopher 的所作所为以及他的决策所塑造的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在 Christopher 和 Montie 离婚后，Montie 与 Christopher 的堂弟 Jerome 确立了关系。两人邀请 Christopher 及其新伴侣 Chandra 共进晚餐，并在席间将其谋杀，随后伪造了自杀现场，认为这是在为 Isabel 复仇。然而，Chandra 拒绝接受官方的自杀结论。因为被下药的影响，她拼命想说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但最终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就像原作悲剧中的 Cassandra 一样，她成了一个看透真相却无人相信的人。
几年后，Alice 在 Chandra 的引导下开始调查 Christopher 的死因，最终引导 Augie 发现了真相。退伍归来的 Augie 决定向母亲和 Jerome 复仇。然而，暴力只会带来更多的毁灭。在对质过程中，他不慎误杀了 Alice，并最终在自己行为的重压下崩溃。全剧开场时那个弹着吉他、与姐姐谈天说地的少年，逐渐变成了一个被父亲的鬼魂纠缠、被复仇吞噬的人。
Stone 还通过 Augie 和 Jerome 的儿子 Lorenzo，重新构想了俄瑞斯忒斯与皮拉得斯之间的关系。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中，皮拉得斯是俄瑞斯忒斯复仇路上最亲密的伙伴，这种关系常常被赋予酷儿视角的解读。然而在这部改编作品中，他们之间的联系显得疏离且悬而未决。两人被压抑的亲密感直到 Lorenzo 婚礼前夕才有所显露，当时他们在浴缸里进行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亲吻。这一时刻并没有为他们提供逃离家族暴力的避风港，反而揭示了在同样的罪恶与压抑循环中，另一层欲望与冲突的纠葛。
Stone 改编中最重大的改变之一便是神明的消失。阿耳忒弥斯、阿波罗、雅典娜和复仇女神被彻底删除，也没有机械降神来重建秩序。取而代之的是，塑造这场悲剧的是现代力量：战争、科技、资本主义、媒体以及心理创伤。没有了神明，便没有了判定谁对谁错的外部权威。角色们在一个谴责变得复杂且难以厘清的世界里，独自在责任的泥潭中挣扎。
这一转变也重塑了原作故事的道德根基。在埃斯库罗斯的《俄瑞斯忒亚》中，克吕泰涅斯特拉的复仇根植于献祭伊菲革涅亚这一显而易见的暴力行为。而在 Stone 的版本中，Christopher 所承担的责任要模糊得多。虽然他的行为后果与 Isabel 的死息息相关，但 Montie 的复仇并不能挽回逝去的一切。相反，它制造了另一条暴力锁链，让这个家庭陷入了同样的毁灭性循环之中。
Stone 将整部戏的结构跨越了不同的时期，在 2016 年、新冠疫情期间和当下之间穿梭。故事反复从不同的视角回到相同的事件，缓缓揭开此前隐藏的信息。起初，这种碎片化的结构营造了强烈的悬念感，让观众得以逐步拼凑出真相。然而，在长达三个半小时的篇幅里，时间线的频繁切换逐渐让人感到疲惫。
Lizzie Clachan 的舞台设计是该剧最令人瞩目的亮点之一。一座包含主卧、浴室、厨房、客厅和楼上卧室的完整房屋安置在旋转舞台上。这个设计宛如一个巨大的娃娃屋，每一次旋转都会揭开这个家庭隐秘历史的新角落。结合 Stone 交错的时间线，它创造了一个震撼的视觉意象，呈现出一个家庭不断回到自身创伤的泥潭。
然而，同样的设计也制造了情感上的疏离感。由于房屋被玻璃封闭，许多场景让观众感到一种隔绝感，仿佛我们只是在外部冷眼旁观这个家庭的崩溃。在全剧频繁出现的争吵戏中，这一点尤为明显，角色们常常语速密集地互相打断。这些时刻不仅没有增强情感的张力，反而有时让剧情变得难以跟进。
演员的表演依然是该剧最大的亮点之一。Mary-Louise Parker 赋予了 Montie 坚毅与脆弱并存的特质，展现出她复仇渴望背后的精疲力竭。David Morrissey 为 Christopher 注入了复杂性，使其在死后依然保持着强大的存在感。Tom Glynn-Carney 令人信服地刻画了 Augie 的转变，从一个敏感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被暴力摧毁的人，而 Rosie Sheehy 则为 Alice（以及最后的 Isabel）带来了温暖与情感上的清晰度。全体演员共同构筑了一幅生动的群像，展现了一个被失去和未解冲突所塑造的家庭。
Stone 的《俄瑞斯忒亚》是一次野心勃勃的尝试，旨在将西方悲剧的基石之一带入当代世界。其惊悚剧般的结构使故事通俗易懂且引人入胜，而其最有力的高光时刻则揭示了关于罪责与复仇的问题如何在当下持续回响。然而，该剧偶尔为了叙事推进而牺牲了情感深度。在没有神明的世界里，剩下的便是一场完全由人类、他们的选择以及他们无法逃避自身行为后果所造成的悲剧。
《俄瑞斯忒亚》将在塔桥剧院上演至9月19日。
Translated By Yifan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