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by Corinne Cumming
剧评人: Flynn Ng
评分: ★★★★
对于《The Hungry Ghost》（《饿鬼》）来说，没有比十月更适合在 Bush Theatre 上演的时候了。这部由 Mei Leng Yew（姚美玲）编剧的首作设定在中国农历的“鬼月”，将酷儿爱情、家庭张力与超自然恐怖融为一体，并以敏锐的幽默感贯穿全剧。然而，在对食物、性与混乱的无尽渴望之下，故事的核心讲述了一个关于出柜、离家以及直面内心恐惧的私密故事。
“女孩”（Girl）与女友 Naomi 已经交往三个月，正准备搬到一起同居。唯一的问题是：“女孩”既没有告诉父母自己是同性恋，也没有透露离家的打算。母亲警告她，今天是鬼月的第一天，极不吉利，不宜做重大决定或开启新生活，还嘱咐她万万不可捡路上的钱。“女孩”对两条警告充耳不闻，很快便被一只似乎永远填不饱的饿鬼附身。起初只是对食物无休止的饥渴，这种欲望很快便延伸到了性，甚至威胁到了她与 Naomi 的关系。
Yew 的文字十分机智，特别是在双语对话以及展现文化差异的微妙尴尬时刻上，尤其出彩。剧中的幽默往往源于这些遭遇的细微之处，而非刻意向另一种文化做说教式的解释。这些时刻让人倍感熟悉、观察入微，许多笑点都精准落地。而幽默感的注入，也更能凸显那些令人不安的时刻。
作为一部双人戏，这部戏对两位演员的要求极高。Mei Mac 的表现惊艳，她在“女孩”以及她生活中的诸多人物之间无缝切换，从母亲、Naomi 到秘书、警察以及弟弟。每一个角色都有着鲜明的声线与性格，Mac 在他们之间的转换如此游刃有余，甚至让人很容易忘记所有角色均由同一人饰演。她的喜剧节奏感完美展现了 Yew 剧本的精彩之处，而肢体语言上的微妙变化则在不打断故事流畅度的前提下，清晰地区分了各个角色。
Isabella Wei 饰演的饿鬼同样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长发、修长的肢体配上黑色长裙，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传统女鬼的气息。然而她的表演并未局限于突出的视觉形象。她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流畅感在“女孩”的空间里穿梭，与 Mac 保持着高度同步，两个角色之间的界限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Wei 的表演常常十分风趣，但当饿鬼发怒时，她的面部表情又能带来真切的恐怖感。两位演员之间强烈的化学反应，是这部作品成功的核心。
当 Adrianna Kei 身穿 Sainsbury’s 的工作外套登场、带着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清理“女孩”留下的烂摊子时，引发了观众的阵阵大笑。面对身边上演的超自然混乱，这种极其平淡日常的反应堪称绝妙。作为一名同时还要在后台传递道具的替补演员，Kei 在维持演出顺畅运行方面承担着繁重的任务。
导演 Ailin Conant 对节奏的把控尤为出色，在喜剧元素与真正的恐怖时刻之间取得了平衡。突如其来的惊吓穿插在轻松的场景之中，而演员极具张力的肢体表演则赋予了超自然元素一种直接且具冲击力的质感。Yimei Zhao的舞台设计是另一大亮点：作品没有去还原一系列具体的场景，而是使用了一面装有橱柜门的粉色木制背景墙。这些门在演出过程中陆续打开，露出包括柚子在内的各式道具。简洁而富有游戏感的视觉设计既保持了剧情的推进，又为意想不到的惊喜留出了空间。
当饿鬼回忆起自己与生前所爱之人“芸妮”的生活以及自己的死因时，全剧走向了更为阴暗的基调。在这一时刻，我的想象力走向了更加惨烈的方向。我甚至猜测她是否曾被迫“冥婚”，从而赋予了她的怨念一个更加悲剧性的源头。幸运的是，Yew 没有将故事带向如此残忍的方向。即便如此，饿鬼的过去仍在喜剧之下引入了一种真切的哀伤，赋予了她的饥饿超越超自然设定的情感重量。
对我而言，这部剧最有趣的追问之一，在于这只饿鬼是否不仅仅代表着附身于“女孩”的外在力量。她是否也具象化了“女孩”内化的同性恋恐惧，以及她与自身华人身份之间复杂微妙的关系？甚至在被附身之前，“女孩”就对向家人坦白 Naomi 的事情挣扎不已，并一再试图将双方隔绝。然而，当家人（尤其是母亲）最终得知真相时，他们的反应远没有“女孩”预想的那么敌视。或许，这个阻碍有一部分源于“女孩”被灌输去害怕的东西，而非家人真实的看法。她在被附身之前不太会说粤语，而在饿鬼附身之后粤语的使用日益增加，这些细节也引发了关于语言、身份认同与归属感之间联系的思考。
并非每一个文化元素都需要被完全理解才能引发情感上的共鸣。剧中一些具有特定文化背景的元素，例如中国传统的“起承转合”叙事结构，对于来自不同背景的观众可能意味着不同的含义。听不懂粤语的观众难免会错过一些更为细腻的笑点；而作为能听懂的人，我很高兴自己能够理解这些笑料。我也经常观看其他文化语境下的戏剧，发现自己会错过某些文化背景梗，因此，这一次能体验到这种反向的乐趣，当真十分愉悦。New Earth Theatre 值得称赞，她们将这样一个具有鲜明文化特质的故事搬上舞台，却并未觉得有必要向不熟悉的观众面面俱到地解释一切。
跨文化戏剧不可避免地意味着观众会从同一部作品中引发不同的理解。并非每一个引用都能被完全翻译，也并非每一个细节都需要被精译。这正是其魅力的一部分：我们带着自己的经验走进故事，找到属于自己的切入方式。而我看完《饿鬼》后最深刻的体会是：在经历了所有的超自然欲望、家庭张力和存在主义焦虑之后，我只想回家喝一碗鸡汤。有时候，安抚一只饿鬼最好的方式，就是喂饱活着的人。
《The Hungry Ghost》将在Bush剧院上演至10月31日。
Translated By Yifan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