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ide》剧评:那过去的美好岁月是真实存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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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评人: Flynn Ng

评分: ★★★★★

在国家剧院的 Dorfman Theatre 看《Pride》,全场座无虚席。演出过程中,身边不时有人默默抹泪。散场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剧场里的观众年龄跨度很大,有些人或许亲历过那个年代,也有人出生于这段历史之后。可当台上的矿工和同性恋者最终并肩走上 Pride 游行的队伍时,那些眼泪似乎已经不只是为过去而流。

很难不被这样的故事打动。《Pride》本身是一部2014年的电影,这次(终于)被改编成音乐剧搬上舞台。原电影已经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而从电影到剧院的转换也比想象中自然得多。它没有简单地把电影重新唱一遍,而是通过音乐、现场表演和剧场空间,重新打开了这段历史。

《Pride》演出宣传图

Image by Manuel Harlan

故事发生在1984年的英国。撒切尔政府与矿工群体之间的冲突不断升级,英国矿工发起了一场持续近一年的大罢工。与此同时,在伦敦的 Pride 游行中,一群同性恋者决定主动为罢工中的矿工筹款,并成立了 LGSM(Lesbians and Gays Support the Miners)。

然而,尴尬也随之而来:矿工工会竟然因为他们的身份而不愿接受这份援助。

于是,这群同性恋者决定绕过工会,直接走进矿工社区。他们驱车前往南威尔士的一个煤矿村庄,为当地家庭带去筹集的资金和物资。两个原本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甚至彼此带有偏见的群体,就这样第一次真正走进了对方的生活。

一个正在为工作和生存权利抗争,一个正在为自己的身份和尊严抗争。在政府的高压之下,他们逐渐发现彼此面对的其实是相似的处境,双方最终达成了一场几乎难以置信的联盟。

矿区里人们的不同态度也是故事的一大看点。有人很愿意与这些来自伦敦的同性恋者接触、交流,也有人顽固地拒绝他们。而两个群体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触,却发生在当地酒吧的一场 disco 舞蹈中。原本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人,因为音乐和舞蹈短暂地放下了戒备,在一种近乎意外的轻松氛围里靠近彼此。这个场景没有刻意煽情,却恰恰让两个群体之间从陌生、尴尬到逐渐理解的过程变得具体而可见。

作为故事的核心人物之一,Mark由 John Lumsden 饰演,气质绝配。他身上有一种势不可挡的能量,是一个真正的社会活动家。他的热情、理想主义和行动力感染着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也让他成为这个组织真正的精神核心。

正因为如此,当故事走向他的死亡时,那份惋惜格外沉重。Mark Ashton 最终因艾滋病并发症于1987年去世,年仅26岁。他短暂的一生几乎与这场运动最重要的岁月重叠,而他留下的影响,却远远超过了自己的生命长度。

Samuel Barnett 饰演的 Jonathan 则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作为一个本身就是演员的角色,他是全剧最戏剧化、也最招摇的人物之一,走到哪里都自带舞台。他在下半场开场的卡巴莱表演让全场沸腾,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可在这份张扬背后,是一个属于那个年代的残酷现实:Jonathan 是英国最早一批被诊断出携带HIV的人之一。于是,他的幽默、夸张和表演欲不再只是喜剧性的装饰,也成为他面对恐惧和现实的一种方式。

Lewis Cornay 饰演的 Bromley 则代表了另一种成长。他是团队中最年轻的一员,从最初的好奇和试探,到逐渐接纳自己的身份,再到父母发现他的性取向以及最终的和解,这条人物线没有 Mark 那样宏大,却非常真实。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认清自己是谁,有时候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抗争。

人物之外,这部剧真正动人的地方,是它没有把两个群体之间的关系简单处理成“施予者”和“受助者”。矿工和同性恋者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恐惧和脆弱进入这段关系,也都在一次次接触中改变彼此。

下半场,矿区的女性来到伦敦,第一次走进 gay bar,并参加 LGSM 举办的募捐音乐会“Pits and Perverts”。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次反击。“Pits and Perverts”原本是用来羞辱矿工和同性恋者的词汇,而 LGSM 却重新夺回了那些词,并为自己所用。这种对语言的重新占有,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来 queer 一词在 LGBTQ+ 社群中的使用。

故事最后的 Pride 游行,是整部作品最令人难忘的时刻之一。

LGSM 原本被要求走在 Pride 队伍的最后。但当来自各地的矿工们纷纷赶来,他们的人数很快超过了原本的 LGSM 成员。于是,这群最初被认为“不属于这里”的人,反而被推到了队伍最前面。

简直像一个乌托邦,甚至像童话。

可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不是童话。

它真的发生过。

坐在剧场里,看着这样一个发生在1980年代的真实历史事件,很难不产生一种复杂的感觉。如果那个时代真的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那么我们今天所期待的那个更加开放、更加团结的未来,是否已经出现又离开?

音乐剧本身也很好地完成了从电影到舞台的转换。Stephen Beresford 负责剧本与作词,加上 Christopher Nightingale、Josh Cohen 和 DJ Walde 的音乐,让原本属于电影的故事获得了新的生命。叙事节奏、歌曲和演员表演都相当出色,音乐并没有让故事变得突兀,反而成为人物表达和群体行动的一部分。

尤其是上下半场的开场曲,让人很明显地感受到舞台与电影之间的区别。电影可以依靠镜头、剪辑和场景转换推进叙事,而音乐剧则通过演员、音乐和现场空间重新建立这种节奏。《Pride》没有让人觉得自己只是在看一部电影的舞台版,而是真正完成了媒介上的转换。

我愿意毫不犹豫地给这部剧五星。但如果一定要挑剔,我会希望它能给女同性恋角色更多的空间。

毕竟,这个组织叫作 Lesbians and Gays Support the Miners。

剧中的女同角色 Steph 有自己的存在感,但如果要说她最突出的时刻,或许还是那场救火。相比之下,Mark、Jonathan、Bromley 等角色都有更加鲜明的人物弧线和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Steph 并不是不重要,只是当故事本身以 LGSM 这样一个同时强调女同和男同的组织为核心时,我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女同性恋角色在人物塑造上的空间依然如此有限?

如果能够再多一些她们自己的故事和声音,或许会让这个本就关于不同群体彼此支持、彼此改变的故事更加完整。

这并不影响我对整部作品的喜爱,只是一个看完之后始终挥之不去的小小遗憾。

而这也让我想到伦敦的 Gay's the Word书店。

位于 Russell Square 附近的 Gay's the Word 聚集地,也是一个安全避风港。在现实生活中,这个地方也曾经遭到破坏。我自己去过那里几次。非常安静,却有一种很特别的历史感。站在那里,你会意识到这里曾经有人聚集、争论、组织、恋爱,也曾经害怕过。你甚至会产生一种感觉:自己也成为了历史里的一部分。

也因此,《Pride》最让我难过的,并不是它讲述了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而是当我们回头看这些“美好岁月”时,越来越不确定它们是否已经成为过去。

今天的社会似乎正在重新变得保守。围绕性别、性取向和身份的讨论越来越尖锐。看着当下的作品不断讨论有毒的男性气质、性别焦虑和身份政治时,会发现许多四十年前的问题并没有真正消失。那些我们以为已经走过的问题,有时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重新出现。

所以,当剧场里的矿工和同性恋者最终站在一起,当那个几乎不可能发生的联盟真的出现在舞台上,我反而会产生一个有些残酷的问题:

我们真的一直在向前吗?

也许《Pride》今天仍然值得被搬上舞台,并不是因为它只是在讲述一段值得铭记的过去。

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那些看起来像童话一样的事情,曾经真实发生过。

在一个政府强力镇压工人运动、同性恋群体面临持续暴力与歧视的年代,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群体选择站在一起。他们截然不同,但在共同面对压迫的过程中学会了理解彼此。

如果这样的联盟曾经存在过,那么它就不应该只属于过去。

也许这才是《Pride》最动人的地方:它让我们为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流泪,同时也逼着我们思考,下一次,我们还能不能站在一起。

Pride 将在National Theatre 的 Dorfman Theatre 演出至9月12日,而后转至 Bridge Theatre,演出日期为2026年11月12日至2027年5月8日。

Proofread By Yifan 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