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by Marc Brenner
剧评人:Flynn Ng
评分: ★★★★
《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剧评:过于投入,无法间离

在莎士比亚环球剧场观看贝尔托·布莱希特这部伟大的反战史诗,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契合感。露天的建筑结构、清晰可见的观众席,以及舞台与世界之间那层具有渗透性的边界,这一切似乎都与布莱希特的戏剧语言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即便这里最终所产生的全副情感效果,实际上走向了他著名的间离理论的反面。
故事众所周知,大胆妈妈拉着她的货郎车尾随军队四处奔波。她向士兵倒卖面包、烈酒、衣物、肉类和武器。她靠战争生存,却也因战争失去了一切。核心的矛盾显而易见,她排斥战争,却又依附于战争。
环球剧场的最后一幕极具震撼力。在失去了全部三个孩子后,大胆妈妈孤独地拉着车,在延伸舞台上缓缓前行,准备再次随军启程。就在她行走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落入剧场中。周围有些观众正在流泪。舞台上空,飞机与飞鸟不时掠过。在那个瞬间,人们一时间很难分清戏里与戏外的界限。
这一刻恰恰走向了布莱希特理论的反面。间离效果本意是为了阻止情感的沉浸,从而创造出一种理性的批判距离。但环球剧场的开放空间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天气、城市的噪音、头顶的飞机,全都闯入了演出之中。战争在此刻不再像是历史或符号,而变成了鲜活的当下。
米歇尔·泰瑞对大胆妈妈的演绎清晰而克制。她展现出了这个角色坚韧的生存本能,但与此同时,偶然间也会流露出脆弱的瞬间。每当她做成一笔买卖,喊出那声“Cha-ching!”时,我们都能感受到这背后所付出的代价。
饰演她三个孩子的演员同样表现出色。维尼·海文饰演的埃利夫自信满满,对暴力有着敏锐的崇尚;拉威德·阿斯德则将瑞士奶酪演得诚实而天真;拉塞尔·迪德里克斯饰演的哑巴凯特琳则是整部戏的情感核心,她虽无法言语,却对他人怀有极其强烈的关切。
纳丁·希金饰演的伊薇特热烈奔放且充满温情,她吟唱昔日爱情的音乐片段生动鲜活,充满了生命力。
导演埃拉·怀尔与翻译安娜·乔丹将故事背景搬到了近未来,并对文本进行了精简。剧情中加入了无人机,且以颜色来区分不同的军事割据势力。舞台上方悬挂着蓝色和紫色的纱布,以彰显权力的交替。在结尾处,短暂的和平之后,一个全新的橙色势力再度冒了出来,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其核心观点非常纯粹,《大胆妈妈》讲述的不是某一场特定的战争,而是将战争视为一种常态化的生存境遇。
詹姆斯·马洛尼创作的音乐是本剧最大的亮点之一。这种爵士民谣风格粗粝而直接。其中一幕尤为动人,埃利夫在将军面前高歌,而舞台另一侧厨房空间里的大胆妈妈则同时哼唱着相同的旋律。这一刻消解了宏大的政治叙事,转而呈现出某种极具私人情感的连结。这是跨越舞台空间的一次共享时刻。
布莱希特创作这部剧是在1939年,那正是二战爆发的那一年。剧中的背景虽设定在三十年战争时期,但它所描绘的世界在今天依然能引起强烈的共鸣。它展示了一个战争、商业与生存早已裹挟在一起的社会。
环球剧场的这一版本并没有试图强行赋予剧作什么新意,而是让文本自己发声。到了最后,天上的雨、头顶飞过的飞机,以及拉着车的大胆妈妈,似乎都融为了同一个世界。我们无法抽身世外去冷静地剖析战争。相反,我们和大胆妈妈一同困在雨中,真切地感受着她的货郎车,以及她那永无止境的行进。剧场没有给出间离。而恰恰在拒绝间离的同时,它创造出了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它让我们看到,在环球剧场的木墙之外,这个世界依然在将暴力转化为利润,而雨水,依然无情地落在一个拒绝改变的世界之上。
《大胆妈妈和她的孩子们》将在环球剧院上演至6月27日。
Translated By Yifan W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