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by Takahiro Watanabe
剧评人: Flynn Ng
评分: ★★★★
神秘生物的骸骨、顶尖的生物学家、人类演化的潜在突破,以及一个穿梭在几个世界之间的男主角。听起来熟悉吗?但这并不是野田秀树 NODA MAP 的《–320°F》,而是由 Philippe Decouflé 执导并编舞、高桥亚子改编自村上春树 1985 年同名小说的舞台剧《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故事在两个平行世界中展开。在“冷酷仙境”里,“我”(Watashi)是一名计算士,一个专门处理机密数据的专家,因接受了博士的委托而卷入了一连串事件。
而在“世界尽头”里,“我”(Boku)生活在一座被高墙环绕的小镇上,独角兽与镇民在此和平共处。为了进入小镇,他必须放弃自己的影子。后来他发现,影子与自己的心以及感受情绪和爱的能力紧紧相连。在镇上的图书馆里,独角兽的头骨保存着镇民过去的梦,而“我”作为指定的读梦人,是唯一能够阅读这些梦的人。
随着故事的发展,“我”在两个世界里的记忆开始重叠,彼此之间的边界变得越来越模糊。这两条故事线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的结局。在“世界尽头”里,“我”在漫天大雪中,选择与影子告别,同图书馆女孩一起生活在森林里,哪怕未来艰辛。与此同时,“我”在“冷酷仙境”里则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意识注定要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事实。这两个结局交织在一起,将小说关于记忆、身份认同与情感纽带的追问推向核心,为“何以为人”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视角。
这部舞台改编剪删去了大量原著材料,同时保留了其核心叙事。借由肢体、音乐与充满巧思的舞台设计,Decouflé 让村上春树笔下那个奇特的宇宙在舞台上焕发新生。本剧最大的优势在于它的视觉想象力:它没有试图去解释小说的每一个细节,而是通过肢体剧场与震撼的舞台意象,捕捉到了那种梦境般的逻辑。
独角兽的设计就是一个极其巧妙的例子。芭蕾舞演员踮起脚尖行走,手里撑着两条额外的腿,将自己幻化为四足的神话生物。这一简单却有效的手段,赋予了独角兽一种怪诞而超脱世俗的质感。下半场中,一场在雨中使用透明雨伞(太东京了)的群舞段落同样惊艳,将日常用品转化为了优雅的舞蹈调度,借由对雨伞与肢体的趣味运用,让人联想起电影《雨中曲》。
全剧最打动人的瞬间之一,是“我(Boku)”向图书馆女孩表白,并承诺要帮她找回散落在众多独角兽头骨中的“心”。当他拉起手风琴时,头骨开始闪烁发光并向他们聚拢。这是一个美丽且近乎神奇的画面,将剧组荒诞的舞台美术与关于爱的核心关切紧密融合在一起。在一个人们与自己的“心”被剥离的世界里,“我”的承诺和音乐为那种想要找回失落之物的渴望增添了情感的重量。
Decouflé 也拥有出色的幽默感,几个场景借鉴了漫画夸张的视觉语言。“大个子”和“小个子”像连体人一样登场,随后“大个子”在主角家中大肆破坏,砸烂大门,还在墙上砸出窟窿。这种破坏过程在舞台布景的配合下显得趣味十足,让这一场景呈现出宛如真人卡通般的荒谬感。
当“我(Watashi)”与“她”共享最后一餐时,幽默仍在延续。侍者们在点菜和上菜时夸张的肢体动作,将一次寻常的餐厅用餐变成了一出精彩的肢体喜剧。这些时刻在不破坏全剧独特风格的前提下,为那些较为抽象和沉重的段落提供了恰到好处的舒缓。
这部制作也包容了村上春树想象力中较为不安的一面。“我”被刻上标记以成为读梦人的仪式,让人联想到布努埃尔与达利的电影《一条安达鲁狗》中令人不适的切眼画面。场面有些吓人,但与整部作品的超现实主义气质相当契合。
现场音乐是另一个亮点。音乐家Mayu Gonto演奏钢琴和其他乐器,成为了剧场景观的一部分。在一场戏中,角色们拜访了一座发电厂并遇到了那里的看守人,看守人向他们展示了自己收集的奇特乐器。这些乐器斑驳的表面与奇幻的造型,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现场聆听它们的演奏,不仅烘托了整部作品梦幻般的氛围,也凸显了音乐在村上春树写作中的重要性。
原著小说里充满了对音乐、书籍和电影的引用,折射出村上春树对流行文化几乎百科全书式的狂热。这里的音乐不仅仅是为了烘托气氛,它将故事中那个超现实的世界与角色的记忆及情感紧密相连。日文版的《As Time Goes By》(电影《卡萨布兰卡》的插曲),唤起了“我”在十八岁时与一位十七岁心爱女孩共看电影的回忆,将这个超现实的故事拉回到人们所熟悉的爱与怀旧之中。接近尾声时,当“我”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鲍勃·迪伦的声音在剧场中回响,带来一种沉静的惆怅。
全剧演员的表演都很在线。藤原龙也准确地捕捉到了“我(Watashi)”硬汉的外壳与深层的孤独;森田望智则分饰了两个世界中的图书馆员,演绎出了两种鲜明的个性。她的表演在保持两个现实之间关联感的同时,也帮助区分了这两个不同的空间。
然而,这部制作也暴露出原著中一些令人不适的内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反复要求与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上床的段落,尤其作呕。村上春树关于亲密关系与性爱的描写有时十分生硬,毫无来由。小说对“男性视角”的依赖同样难以忽视,女性角色往往由她们的身体、性征或与男性的关系来定义,而在舞台上看这些互动被演出来,使得原著中的这些问题更加刺眼。
归根结底,在科幻与奇幻元素之下,这是一个关于孤独与爱的故事,这两个主题几乎贯穿了村上春树的创作。这部写于 1985 年的小说,也折射出了作者对现代文明与科技力量日益膨胀的焦虑。在那个年代,“我”调侃着未来电脑也会拥有个性,而今天,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 AI 泛滥的世界里。
仔细想想,如果知道自己只剩下 24 小时的生命,我会用来做什么呢?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将在巴比肯中心上演至10月11日。
Translated By Yifan W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