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剧评

Image by Sevil Alkan & İlknur Can

剧评人: Blake Zhang

评分: ★★★★

正如剧名 Dünyada（土耳其语，意为“在世间”）所暗示的那样，这部剧并非一部靠传统叙事驱动的独角戏。相反，它通过实时摄影、投影、灯光与音效，搭建出属于自己的世界。该剧由 Mehmet Ali Nuroğlu 执导并表演，当上述元素共同协作，整场演出呈现出了最精彩的状态。

实时摄影是整场表演的核心。Nuroğlu 运用不同的角度、重叠的画面和灯光，不断改变着他身后大屏幕上呈现的内容。画面常常让表演者同时出现不止一次，创造出一种奇特的分身感，仿佛我们正在透过一连串碎裂的记忆去凝视他。观者油然而生一种被吸入这些记忆、甚至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以至于到了后半程，当角色说出“别迷失太久”时，此前摄像机的运用便有了另一重意涵。这里的摄像机绝非仅仅用来记录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它本身就成为了构建角色世界的一部分。

实时摄影背后的构思远不止于此。Nuroğlu 与团队巧妙利用剧场空间及身边的物件，创造出全新的视觉图景。最令人难忘的时刻之一，是他一边谈论雪，一边将摄像机对准投影仪的镜头。这一刻，在镜头前飘浮的尘埃看起来就像降雪一般。这是个简单的技巧，但效果显著。尤为难得的是，Nuroğlu 在表演的同时还要操作摄像机和现场的技术元素，在这些角色之间切换时游刃有余。

声音设计与这种视觉语言紧密呼应。作曲家 Çağrı Sinci 创作的原声音乐是这部剧最出色的部分之一，而 Nuroğlu 本人也在现场制造出各种音效。他通过脚踏效果器重复自己的台词，并把纸张和树枝变成了暴风雨的声音。这些质朴的声音成为了表演本身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背景烘托。

Dünyada 改编自 Will Eno 2012年的独白剧本 Title and Deed。核心角色是一个无名、流离失所的旅人。在 Camden Fringe 的这场演出中，他的旅程似乎直接把他带到了这座剧场和这群观众面前。因此，观众不再只是一群在故事之外旁观的人。

然而，直接把摄像机对准观众，这一行为的效果则有些复杂。实时画面呈现出近乎电影的质感，因此当观众的面孔首次出现在大屏幕上时，带来的视觉冲击确实令人惊艳。Nuroğlu 给不同的观众冠上名字和角色，比如 Melissa、father 和 mother，把他们变成了他世界里的临时角色。起初，这种互动玩味十足且充满惊喜；然而，随着摄像机一次次重返观众席，这种效果开始失去新鲜感，变得更具侵入性。演到后来，我发现自己比起关注表演本身，反而更多地在盯着那些被拍摄的人，而且屏幕上的某些观众看起来也并不十分自在。

这也不禁引发了对于“观众参与”尺度何在的思考。虽然演出的官网上印有关于观众互动的观演提示，但我并未在剧场现场看到相关告示。加之三面观众席的格局，观众几乎没有避开镜头的机会。让观众成为演出一部分的想法固然很有意思，但我依然觉得，花在各位观众身上的时长，如果能处理得再审慎一些会更好。

话虽如此，结尾却以一种颇具深意的方式，将这一构思又往前推进了一步。Nuroğlu 播放了开演前在剧场外拍摄的画面，以及观众陆续到达、落座的录像。在花了那么多演出时间去拍摄观看他的人们之后，这一设计表达出观众同样也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对于一场如此热衷于探索表演者与全场观众关系的演出而言，这样的收尾再贴切不过。

总而言之，Dünyada 的表演过程中有许多值得称赞的地方，特别是 Nuroğlu 对摄像机的掌控，以及声音与视觉艺术的高超结合。它富有创意，视觉意象令人难忘，现场表演与科技的融合更是一次独特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