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by Alba Campayo
剧评人: Isabelle Wang
评分: ★★★
《Los años maravillosos: Archive, Image and Collapse》的舞台布置极为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它们既有可能是一个采访间,也有可能是某个家庭留下来的陈旧记忆。在演出开始以前,这个空旷而克制的空间已经暗示,作品并不打算完整重现一个人的一生,而是要从仅存的档案和影像出发,去接近一段已经无法真正返回的过去。

演出首先通过投影呈现Lilian Beares的话语:“Optimism. Confidence. Faith in the Future.”乐观、信心,以及对未来的信念。这出自1971年一篇关于Lilian的报纸采访。当时的她25岁,是一位年轻的乌拉圭模特。投影给了观众关于她的第一印象,却也像一则经过挑选和修饰的标题,把一个真实的人暂时定格在几个明亮而积极的词语之中。

随后,Alba Campayo饰演的女性走上舞台。她满头卷发棒,身穿白色T恤和淡蓝色牛仔裤,赤脚站在观众面前。这个形象带着一种私人且毫无戒备的质感,仿佛我们正看见一位模特准备出场的样子。她也是个再清晰不过的普通年轻女子,正摸索着迈向未知的未来。她还没有完全成为供人观看的“形象”,却已经身处他人的质询和凝视之中。

透过与舞台别处传来的声音对话,Lilian 的形象逐渐形成。她打算结婚吗?喜欢什么音乐?如何想象自己的未来?这些问题表面上近似一场人物采访,甚至带有模特面试的意味,但演出没有把它处理成简单的信息交代。随着问答继续,现场演变成一次跨越时间的交谈:一个来自当下的人,试图穿过半个多世纪的距离,试图去认识和理解那个影像中的年轻女性。

观众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了解Lilian的全部人生,而是从她的回答、姿态和肢体呈现中收集零散的线索。她对未来仍有期待,相信人生尚未展开,也相信自己能够掌控生活的方向。然而,今天的观众早已站在那个“未来”里。因此,她所拥有的乐观和信心,从一开始便带有无法忽视的脆弱:舞台上的她尚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观众却已经知道,那些被热切想象的未来并不一定会按照期望到来。
全剧最震撼人心的段落之一,是演员用身体呈现分娩。舞台没有依赖写实的布景,而是直接让女性的身体承担疼痛、恐惧和转变。Lilian不知道应该怎样成为一名母亲,分娩瞬间赋予了她母亲的身份。这种身份的转变不会等她准备就绪,也没有给她留出学习和犹豫的时间。
这个段落触及了女性经验中一种尖锐的矛盾。社会常常把“成为母亲”描述成自然发生的过程,仿佛女性会在孩子出生的一刻自动获得承担这一身份所需的全部能力。然而,生理事件可以在某个瞬间完成,心理上的转变却未必能够同步发生。演员在舞台上呈现的不只是分娩的疼痛,也是一个人被突然推入新身份时的茫然。
再次回到舞台时,她已经换上了休闲服。电视机开着,她一盒接一盒地整理餐食,机械而熟练地完成家庭生活中的重复劳动。曾经谈论音乐、婚姻和未来的年轻模特,已经进入另一种生活节奏。她仍然是同一个人,却又被时间、家庭和责任塑造成了另一个形象。
就在她整理食物的时候,电视里传来戴安娜王妃去世的消息。私人生活的家务劳动与一场被全球媒体反复传播的公共悲剧重叠在一起:一个女人在电视机前收拾餐食,另一个女人则在电视影像中成为永远定格在过去的公众形象。
《Los años maravillosos》并不依靠连贯的情节推动演出。它更像一种情绪的蔓延。采访的声音、投影中的文字、女性的身体、分娩、电视新闻和家务劳动彼此连接,却没有被整理成一条完整、清楚的人生轨迹。
因此,观看这部作品的体验,接近参观一场表演性的档案展览。观众先看到一幅图像或一段文字,再观看舞台如何从这份材料中延伸出一次动作、一种声音或一段肢体。这部作品没有以文字说明影像,而是把原本可能出现在展板上的介绍转化成了现场表演。档案在这里不再只是用来证明过去的证据,也成为演员可以进入、回应和重新想象的空间。

Campayo的身体承担了串联这些碎片的重任。年轻模特的轻盈、分娩时的痛苦,以及日常家务的机械重复,并不是通过完整的心理叙事建立起来的,而是依靠不同阶段的肢体状态留在舞台上。Campayo并不追求写实地模仿Lilian,而是在档案提供的有限轮廓中,尝试让一个属于过去的人短暂获得当下的肉身。
这样的形式赋予了作品独特的诗意,却也制造了一定的情感距离。演出让观众看见Lilian生命中的若干图像:25岁的模特、憧憬未来的年轻女性、经历分娩的女性,以及在电视机前整理餐食的母亲。但这些图像之间仍然存在大片空白。
我们能够理解时间改变了她,也能够从肢体表演中感受到女性经验的重量,却不一定能够真正进入她更复杂的内心。她热爱或恐惧着什么?她信仰着什么?她如何看待那个并未如她所愿实现的未来?成为母亲以后,她又如何看待曾经的自己,这些部分并没有得到充分展开。因此,Lilian有时更像一组被观看的形象,而不是一个能够与观众建立深刻情感联系的人物。
戴安娜王妃的出现同样暴露了作品在概念与情感之间的距离。两位女性的并置具有清晰的逻辑:Lilian通过私人档案被重新审视,戴安娜则通过大众媒体成为全球共同记忆中的公众影像。两个女人都被照片、新闻和他人的叙述固定在某种形象里。她们也共同指向作品所关心的问题:一个真实的人与外界所保存、传播和想象的形象之间,究竟存在怎样的差异?
然而在实际观看中,这种联系更多停留在概念层面,而非情感层面。由于作品尚未帮助观众与Lilian建立足够深厚的情感连接,戴安娜去世的新闻也就没能有机地拓宽我们对其人生的理解,反而像另一个突然插入的象征。观众可以理解为什么要加入戴安娜,却未必能够在情感上充分体会她出现在这里的必要性。
公众对戴安娜的熟悉也不等于真正的亲近。正如一份家庭档案无法完整解释Lilian,一则被全世界观看的新闻同样无法让人真正了解戴安娜。当两位女性都主要以影像和符号的形式出现时,她们之间的呼应虽然成立,却没有完全转化成两段生命彼此照亮的关系。
这种距离或许也是作品所讨论的“崩塌”的一部分。我们以为档案能够帮助自己重新认识一个人,到头来却发现,照片、文字和录音只能保存有限的表面。它们可以证明某个人曾经存在,却不能把一个完整的人交还给我们。
不过,即使这种无法触碰过去的无力感是作品有意保留的主题,它仍然构成了观演体验中切实的限制。观众能够欣赏影像、身体和文字之间的诗意关系,也能够理解创作者关于记忆、时间和未竟未来的思考,却可能始终站在Lilian生命的外围。我们看见了她,却从未真正触及她。
《Los años maravillosos: Archive, Image and Collapse》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假装档案能够修复已经消失的过去。舞台不是复原历史的机器,而是让当下的人回望过去,同时直面自身无能为力的地方。开头关于乐观、信心和未来的字眼,仿佛一份充满希望的宣言;到了结尾时,它们变成了对时间的追问:我们曾经相信的未来去了哪里?当它没有成为现实,我们又该如何理解当年的自己?
这是一部视觉和肢体语言都极具诗意的作品,也是一场尚未完成的美好相遇。观众走近了一份档案,看着一个女人从模特走向母亲,从对未来的想象进入重复的日常生活,却始终无法获得她故事的全貌。留在舞台上的,最终不是一段完整的人生,而是一系列即便在消逝时也依然闪烁着光芒的碎片。
8月16日观看于Etcetera Theatre
Proofread By Yifan W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