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哈诺》剧评：更爱辞藻

Image by Marc Brenner

剧评人：Flynn Ng

评分： ★★★★★

《西哈诺》剧评：更爱辞藻

我有没有提过，《西哈诺》是我最喜欢的经典文本之一？如果没有，那我现在说了。

在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的首轮演出之后，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这一版大受好评的《西哈诺》来到了伦敦西区，并在谢幕时收获了一次当之无愧的全场起立鼓掌。导演 Simon Evans 与联合编剧 Debris Stevenson 在尽量贴近罗斯丹原作的同时，也做出了一些细致的调整，让整部戏的情感层次变得更加丰富。

罗斯丹笔下的西哈诺，其原型来自17世纪同名的作家、士兵与哲学家，其人也确实有一个非常醒目的大鼻子。但剧中著名的三角恋关系，则完全出自罗斯丹的创作，也因此塑造了戏剧史上不朽的角色之一。

西哈诺爱诗歌与文学，胜过他爱罗克珊。或许正因如此，才导致了他的悲剧。

Adrian Lester 的表现极为出色。在西哈诺的自信与脆弱之间，他切换自如。上一秒，他刚用语言与剑击败了对手，锋芒毕露；下一刻，他向朋友坦白对罗克珊的爱意时又是如此羞涩。Lester 也很好地呈现了西哈诺的善意：在克里斯蒂安无法用语言回应罗克珊时，他替他解围，代写第一封情书，并在罗克珊阳台下的阴影中替他说出那些话。每一个选择都显得真实可信。西哈诺既慷慨，又骄傲；既纠结，又深情，这些特质同时存在。

这种复杂性正是演绎这个角色的难处。该剧歌颂骑士精神与荣誉，但在古典传统中，自卑自恋常被冠以爱的名义，女性的主观意愿几乎被抹去。这种爱很容易变成占有，稍有不慎便会走向有毒的男性气质，其中的界线非常微妙，而 Lester 很好地处理了这一点。

Susannah Fielding 饰演的罗克珊同样出色。她充满活力、自信，也极具魅力。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清晰的主体性，主动追求自己想要的爱情。她会被克里斯蒂安的外貌吸引，也为美丽的语言而心动。后来，当她受到信的感召来到战场时，她带来了温暖、勇气与希望。

在很多层面上，西哈诺与罗克珊就像彼此的镜像。他们都才华横溢、勇敢无前，也都沉迷于辞藻与文学。归根结底，他们爱上的，其实都是自己所想象出来的幻影。

现场乐队的使用非常恰当。音乐很好地支撑了情绪，但并不过度干扰剧情；而乐手偶尔进入角色之中，也增加了恰到好处的幽默感。

Evans 与 Stevenson 保留了罗斯丹原作中大量的巧思、文字游戏与诗意对白，与此同时，他们加入的一些新处理也自然融入剧情。其中最动人的一幕出现在克里斯蒂安临死前：西哈诺对他说了最后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他，罗克珊已经选择了他，并愿意与真实的克里斯蒂安一起生活，在现实的土地上，而不只是停留在美丽的语言之中。

结尾尤其有力。在此之前，死亡以小男孩的形象几度登场，只有西哈诺能看见。这个形象也可以被理解为童年时期的西哈诺自己。而这一次，当小男孩再次出现时，西哈诺对死亡的恐惧与愤怒终于有了清晰的落点，尽管死神只是站在舞台一角，安静地注视着他。西哈诺在一生中无数次对死亡说“不是今天”，而现在，今天终于到来了。

当西哈诺在罗克珊怀中死去时，他的灵魂最后一次站起，走到她身后。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说出那个对她而言太过柔软的字。

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但到那时，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西哈诺》将在 Noël Coward Theatre 上演至9月5日。

图片和视频来自 Royal Shakespeare Company。